专访 · 人生海海｜陈雪甄自嘲被马来语老师嫌弃！廖克发感叹：从19刀到6刀就是一个改变！

由胡仲光、王礼霖与张炜珍共同监制，大马籍廖克发自编自导，陈雪甄、魏隽展、吕杨及庄可比领衔主演的黑色喜剧电影《人生海海》在4月16日全马院线上映。

电影取材自马来西亚真实发生的“抢尸”社会事件，故事从一场父亲的葬礼展开，长年在台湾工作的阿耀（魏隽展 饰）返乡处理父丧，三兄妹在悲伤之际，竟遭遇宗教局强行介入企图带走遗体！面对突发冲突，哥哥选择退让、弟弟阿财（吕杨 饰）正面冲撞，妹妹水云（陈雪甄 饰）则勉力维持仪式与秩序，引爆一场荒诞又心酸的家庭风暴。

XUAN小编特别与导演廖克发、陈雪甄及吕杨三人面对面畅聊，拍摄《人生海海》的过程与各种艰辛！

廖克发直言：自我审查会限制创作！感叹：从19刀到6刀是改变！

问：廖克发导演的首部电影《菠萝蜜》与纪录片《不即不离》触及了马来西亚相关敏感历史没办法上映，你认为本地的创作者是否一直处于一种“自我审查”的状态？

导演廖克发：因为我长时间待在台湾，所以可以做这件事（拍摄较为敏感的题材）。毕竟我不是长期住在马来西亚，也不能因为这样的原因，就去批评在马来西亚的创作者。我的监制王礼霖和马来西亚的演员们，可能要承担更大的风险，所以我们在开拍前也有询问演员的意愿，确认他们是否会介意。

如果说“自我审查”，某种程度上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，我才选择待在台湾。但我不觉得因为我在台湾，就有资格去批评那些做不到的人（不敢拍摄敏感题材的人）。如果一直处于自我审查的状态，创作的确会受到很大的限制。

问：由于《人生海海》的两大主演陈雪甄、魏隽展都是台湾演员，导演是否担心马来西亚没有演员愿意接拍这类型的电影，还是纯粹基于演技与角色的考量？

导演廖克发：老实说，在马来西亚这样的环境，一部片子拍完之后会发生什么事、能不能上映、舆论走向如何，其实都很难预料。当然我会先跟演员沟通，但这部片子最后会导向什么结果，我确实无法控制。

某种程度上，我也和雪甄、隽展有长期合作的默契，会觉得他们很适合这些角色。当然，就像我刚刚提到的，我必须让马来西亚的演员清楚知道这部电影的题材，以及我想表达的内容，他们也要认同，包括饰演宗教祭司的Abang，因为这类角色有可能会影响他之后接戏或其他发展的机会。

问：《人生海海》中呈现的华人家庭处境，更涉及了制度与身份问题，你觉得今天的马来西亚有改变吗？

导演廖克发：我觉得从19刀到6刀就是一个改变了（《菠萝蜜》被剪了19刀无法在马来西亚上映；《人生海海》仅被剪走6刀），而且还可以上映。我们要首先先能够上，跟观众对话，制度改变是一回事，观众多能接受这些东西，然后能够有更多对话，这也是一个改变。而且《人生海海》不只有挑战马来西亚，在台湾上映时也有遇到挑战。

问：除了马来西亚相关议题，剧情中也反映了一些在海外的马来西亚人（留台）的处境，例如“扮台湾人”以及“台湾人的优越感（捐血的部分）”，这些设定是导演刻意设计的吗？

导演廖克发：这是我刻意设计的。其实在台湾有一些观众看了这段会觉得：“你怎么可以这样讲台湾人？”我反而会觉得：“那你为什么不想想，当你觉得被冒犯时，这本身是不是一种优越感？”

陈雪甄：我自己是没有觉得被刺伤，可能是因为我真的有很多马来西亚朋友（笑）。但我一直有一种感觉，不管是在艺术圈还是生活层面，我的马来西亚朋友都会有一点羡慕我身为台湾人。

我其实也在大学教书，确实有很多马来西亚的留台生，甚至我剧场的学生也是马来西亚人。所以当我看到那个场景时，是真的不会生气。因为我长期接触马来西亚人，某种程度上能理解他们背后那种淡淡的哀伤。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，但他们似乎始终带着一点这样的情绪。也正因为如此，我会觉得马来西亚留台生比台湾本地人更认真、更乐观。我很开心《人生海海》有这样的场面，能够让台湾人去理解这种“伪歧视”，它其实是在不知不觉中发生的。

陈雪甄自曝被马来语老师嫌弃！直言：两个都很难！

问：除了口音之外，陈雪甄在肢体表现上也非常深入地“成为”一个马来西亚人。你觉得最大的挑战是什么？学马来文还是学大马腔口音比较难？

陈雪甄：两个都很难诶！我不知道是我的口腔构造，还是说话方式的问题，其实我一开始学马来文的时候，一直被马来语老师“嫌弃”。他总觉得我讲不好，不管我怎么努力，他都不太满意。我觉得台湾人讲国语时，舌头的咬字会比较硬一点，但马来西亚人在讲话时是比较放松、比较松的。

我来到马来西亚之后，就一直在观察大家讲马来语的状态。我发现大家整体是很松弛的。我在看马来电影时，也觉得演员们的表演很松，不只是说话而已，他们的表演状态也是很松弛的。我觉得这其实也连接到这个民族面对生活的方式，是比较松弛的，这一点跟中文语境很不一样。我是从这样的观察中慢慢抓到感觉的。

问：坊间传闻演马来西亚人会比较容易得奖，像是之前的吴慷仁、范冰冰，然后到陈雪甄，你怎么看？

导演廖克发：我们的风水好！应该是诠释的问题吧，演马来西亚人就可能比较能突出那个角色，但本质上还是在于功力的问题，演不好就会很容易翻车。

吕杨爆粗台词全靠即兴！导演：表演时就很放得开

问：在《人生海海》中有相当火爆的表现，就连粗口台词也相当道地，这方面完全是自由发挥的吗？

吕杨：我记得是我们读本的时候？（导演廖克发：你加的，很多即兴发挥！他表演时就很放得开）我觉得演员跟导演的默契也是看缘分的，有时候可能大家都把自己岗位做好，但就是不能融合。我记得在《人生海海》里面，导演给予的空间很多，如果你演得过分了还是太超过，我相信导演会把我们拉回来，就是你会相信他。我觉得有了安全感，在演出上我就会比较敢的去尝试了。

问：马来西亚的演员其实相当断层，寻找演员时的考量是什么？（找台湾人来演马来西亚人）

导演廖克发：断不断层我不敢讲，因为选演员不是只针对他/她适不适合这个角色，还是要考量在一起演戏时的火花。我觉得最很头痛的是要选小孩子的部分，除了都要看起来像不同年代的家人，样子还要像，语言还要对得上！

陈雪甄：我跟廖克发合作十七年来，他的每一部作品，我常常都会遇到小孩和素人演员，所以某种程度上也是被他训练出来的。（导演廖克发：她很会带戏，跟小朋友演戏会很自然。）这也让我变得很擅长和小孩以及素人一起演戏。

他以前的电影大多使用素人演员，可能只有我是专业演员。其实我在片场的一个任务就是，当戏有点跑掉的时候，要把它带回来；当节奏或目标需要被建立时，我也会去协助完成。

虽然我是配角，但很多时候其实是在旁边默默地做这些事情，只是大家未必会察觉而已。

廖克发：不是只有“大历史”才能进入博物馆！家族故事同样重要

问：《人生海海》中交叉剪辑了许多现代戏与华人下南洋的历史片段，为何会有这样的安排与设定？

导演廖克发：我一直都觉得，我们其实是记忆的载体，承载着这些记忆。我们说自己是“华人”，并不是为了排外，而是愿意去承担这个群体的集体记忆。这些记忆存在于我们的身体里，我只是想把这条路径讲清楚。

我会说，我的祖父是从中国来的；有一天，我也会跟我的儿子说，我是从马来西亚来的，最早在台湾住的是那么破的房子，这些都是我们的历史路径。我的意思是，历史不一定非得是宏大的叙事，不是只有“大历史”才能进入博物馆。一个家族的路径，以及马来西亚华人祖辈的历史，同样非常重要。

问：《人生海海》中谈到许多关于“家”与“离开”的态度，这是导演原本就想呈现的内容吗？

导演廖克发：我其实在台湾已经将近20年了，甚至快要超过我在马来西亚生活的时间。我在台湾拍的作品，大多都是关于马来西亚的题材，我住在台湾，但每次都会飞回马来西亚拍摄。也正因为我在台湾拥有较自由的创作环境，才能把这些内容拍出来并保留下来。那这样的状态，算是“离开”还是“逃”吗？

其实并不是说，你身处某一个地方，就代表了一切。重点是，作为一个人，你在哪里可以实现自己？你的价值观是什么？不要去想象一定存在一个所谓“属于我们的故乡”。为什么不把你现在生活的地方，当成你的故乡？你在哪里，就在哪里活成一个“家”，甚至让下一代也能把那个地方当作家。

我不会觉得我的小孩一定要待在台湾，或者一定要回到马来西亚。他可以自己决定想成为怎样的人，去寻找一个能让自己成长、扎根的地方。

采访后记：

廖克发导演的电影与纪录片，一直围绕着“马来西亚”的核心展开。这次的专访，更像是一场《人生海海》的映后复盘，让小编得以厘清观影时产生的诸多疑问，也更进一步理解导演在创作背后的思考与取舍。

廖克发依旧保持冷静而坚定的态度，把复杂的议题说得轻巧，但却又深意满满；陈雪甄在镜头外同样松弛真诚，把“成为马来西亚人”的过程细腻又具体的娓娓道来；吕杨则谈了许多演员最直接的感受，有趣又讨喜的性格非常圈粉。